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輿論喜歡把中國建國六十年，簡化為兩個時期，一是改革開放後的三十年，另一為建國之初的三十年，兩個國家方向明顯不同的時期，合而為一才是現在的中國。可惜，六十週年的國慶，只彰顯那經濟數字令人稱奇的一部份，卻不敢面對前三十年的人民從歡欣革命走向痛不欲生的歲月。但有一個人她不會忘記，她叫王葡萄，她是嚴歌苓的小說《第九個寡婦》裡的女主角。
這是一本非常精彩的小說，主因是王葡萄鮮明的個性，令人難以忘懷。而故事橫跨了中共最不想面對的年代，四零年中到七零年代，且是發生於河南農村的真實故事。
當你看到她時，會被她那雙眼看的不自在，她用直戳戳的眼睛一直瞅著你，人們形容，她的眼睛不會避人，沒有膽怯，不知輕重，是一雙膽大妄為的眼睛，既厲害又溫柔，對人間事似懂非懂，但對事事都有好有惡。
葡萄看人往對方的眼睛直瞧，有時講話也直接了當， 可他的遭遇卻又曲折的令人心酸（大多時候她不自覺），十四歲時，她成了村裡最年輕的寡婦，同一天村裡另外八個寡婦被視為英雄寡婦，因為他們在日軍捕獲八路軍時，指認老八為丈夫，而不是自己的親丈夫，只有葡萄沒這麼做，她辯駁著「鐵腦是我男人，我不救他救誰？」但他的丈夫還是死了。
後來，日本軍走了，中央軍54旅又來了，一來就在史屯作匪，葡萄不肯吃虧，護著自己的家當說「誰管你們誰把誰打跑了，反正你不能揭俺家的鍋」
1950年【土地改革運動】
不久，八路軍改名叫解放軍，接管史屯，土改工作隊進駐，要「消滅封建剝削，打倒地主富農」而在地主家長大的童養媳，王葡萄，被視作是一個完美的標榜，同志們認為「要好好啟發王葡萄的覺悟，轉化為革命先鋒的力量」要她打倒她爹，但葡萄卻怎麼也想不通這個道理「再怎麼階級，我總有個爹。爹是好是壞，爹就是爹。沒這個爹，我啥也沒了！」
1950年【鎮壓反革命】
雖是童養媳，但葡萄的爹孫懷清很疼她，為人也行善，葡萄不懂為何人們都要她鬥爭她爹，分他的地，奪他的家產，還嚷著提醒葡萄要提高覺悟，葡萄說「覺悟能吃能喝當現洋花嗎？」而她當軍醫的二哥孫少勇，也要批鬥她爹，她的問號越來越多？她質問二哥「你們都說他反革命，他就反革命啦？」不過，孫懷清還是被列為槍斃名單，後來被葡萄救了出來，藏在土窖二十多年。
葡萄相信「什麼人什麼事在史屯都是匆匆一過，這麼多年，誰在史屯留下了？過去了，史屯就還是一樣活人過日子。什麼來了，能躲就躲，躲了就躲過了」
而在男人眼中，葡萄是可人的年輕寡婦，他們這麼形容「你就是一顆葡萄，一碰盡是甜水兒」她懷下二哥孫少勇的孩子，但卻因少勇批鬥自己的爹，選擇遠離他，他生下一個男孩，叫做挺，但為了保全她爹的躲藏，她痛心將孩子送給人照顧。是非會逼死女人，但葡萄笑答「誰也逼不死王葡萄」
葡萄的情史很豐富，她的心是一瓣一瓣的，一瓣留給鐵腦，一瓣屬於琴師，一瓣是軍醫二哥的，一瓣給公社社長史冬喜，一瓣綻放給作家樸同志的，最大一瓣留給自己的兒子挺。
1958年【人民公社化運動】
小時候，葡萄就被她爹教育「畜牲才不畜牲呢，精著呢，你能和人作假，你和畜牲作不了假，你對牠一分好，牠還你三分好」因而，葡萄成了公社的養豬模範，為了宣揚人民公社好！人民公社萬歲！葡萄被請上台講話，但葡萄開頭就說︰「光說話，誰幹活？話能把豬餵大餵肥？話把誰都餵不了。話說多了老充飢呀！」
1958年【反右運動】
史冬喜是王葡萄的情人，也是公社的社長，他常想「革命怎麼越來越像唱大戲？到處都都是搭台，到處見人登場。連報上的詞也成了戲詞兒」他參加了幾次反右大會，有時卻覺得右派的言論也挺實在的。他在一次水患中，被坍倒的窯洞壓死了。或許這也省得縣委把他當右傾來鬥爭了。可是，人一死，就從右傾轉變為榜樣、優秀共產黨員、英雄社長。
1958~1960【大躍進】
史屯街上…所有人的眼神都不一樣了，都亮的嚇人，土改時他們也有這樣的眼神，不過不勝這回這麼亮。他們走著，和別人大聲招呼︰交廢鐵去呀？俺家剛把鍋獻出去！明一早鋼就煉出來了，後天運城裡造大砲飛機，打美帝蔣匪呀！（p186）葡萄追著搶走她養豬大鐵鍋的學生，喊著「我還沒聽說過誰敢把鍋砸去愛國的，你們今天甭想動我的鍋，不然甭打算有好胳膊好腿出這個院子」
1959~1961【大飢荒】
史屯大街上，時常看見的就是嘴貼在地上覓食的狗們，肚子一天比一天癟，脊梁骨一天比一天鋒利。到了冬天，人們從街上走，樣子和嘴貼地覓食的狗很像了。（p208）人們把樹皮當作紅薯吃，把白土桿成烙餅吃。葡萄則學會了在河裡放網捕魚，在三年飢荒中與她爹一起殘喘。
1962年【四清運動】
工作隊又進駐史屯，一位叫樸同志的書生住進葡萄家，告訴她這回的運動是四清，清理地主，富農，壞分子，右派。葡萄卻說「上回也打地主、富農。我當這回是啥新工作隊呢。和上回一樣。」
樸同志常在外頭開會、調查、鬥爭，回來見到葡萄，就覺得安全了。他覺得「外面總是凶險，鬥來鬥去，一句話說得大意，就會給鬥進去。…他變成一個把每句話說三遍的人，頭一遍在心裡說，第二遍用嘴說，第三遍用記憶說，檢查嘴巴說出的哪個字不妥」
1966年【文化大革命】
樸同志與葡萄交了心，葡萄把判死刑的公公從刑場上揹回，藏匿十幾年，把親生兒子送人的辛酸，一股腦兒都告訴了他，樸同志決定把這樣「一個年輕寡婦守著一段秘密兒女情，就一個人過了」的故事寫成書，竟然賺了大錢。但文革時卻又被糊紙帽子，剃陰陽頭，拉上街批鬥。葡萄護著樸同志，紅衛兵嚷道「紅衛兵你都敢攆」葡萄反嗆「紅衛兵是啥軍？十四軍（國民黨軍隊）我都攆過」
葡萄對文革有獨到的見解︰「這裡常鬥人。過一陣換個人鬥鬥。台上的換到台下，台下的換到台上。前一陣子把個老嬤嬤鬥了一陣子，老嬤嬤又聾又啞，不知人家都說他啥了，後來鬥別人，老嬤嬤又站在台下看，還是又聾又啞，見人舉拳頭她也舉舉。過一陣子，你也該到台下去了。也跟著舉舉拳頭，弄個啥口號喊喊」
1969年林彪死了。
葡萄的爹問，現在又和誰備戰？什麼又叫接班？葡萄答不上來，說「誰知道。反正摔死了。死前還是好人，整天跟著毛主席屁股後頭照相片。摔死了成了賣國賊。咳，那些事愁不著咱。他一摔死街上刷的大字都得蓋掉重刷，就能弄到漆了，把上回（家裏）沒油的地方再油油」
七零年代中，離開史屯二十五年的人回來了，他是葡萄的爹孫懷清的大兒子，老蔣兵敗後逃到香港，他看著眼前的景象心想「他們的衣裳穿得和過去一樣破舊，樣式不一樣罷了。看著還是窮苦，不過也窮得比過去樂呵。恐怕人人一樣窮，一個富的也沒有，也就樂呵了（p295）」
結語，
本書只有在第一頁的第一段出現年代，1944年，故事裡的所有歷史事件是沒有年代的，因為老百姓並不在乎中國共產黨在哪個年代發動哪些政治運動，他們唯一在乎的是如何好好活下去。就像被葡萄救出的孫懷清，問著葡萄，我憑啥活著？但葡萄反問「那您又憑啥死？」
回想起中國前三十年裡五花八門的政治運動，現在肯定是荒誕無稽，而有些被平反，有些仍是禁語，如同書中樸同志的認知，痛苦只有變成滑稽荒唐的事才會給人記住…人這個不記仇的本事其實是為了自己好，對自己有利，不記得自己怎樣地慘過，丟過醜，所以他才有臉見自己。有沒有臉見人不重要，頂重要的是有沒有臉見自己。（p278）
後記，
這部2006年出版的小說，我在「十一國慶」又重讀一遍，原本寫不出來的感想，又通通浮上腦海，既然王葡萄令人難忘，就借她的話來介紹此書，也重現令中國政府不堪回首、不敢面對的三十年。如果你讀完，對王葡萄有些許認識，也許該重新回憶隱含其中的歷史，因為就像嚴歌苓所說「類似的故事早在二十年前就聽到過不只一個」所以這些年代更不應該被遺忘或省略。
另一本描述文革的經典故事︰鴻－三代中國女人的故事
